老李頭打開紅布包,裡麵是一截裹參用的樹皮腰子,再把樹皮腰子打開,裡麵赫然是根新鮮山參。

看蘆頭鬚子,那參最多不過二年半,但不知為何參色黃裡透著點點淺灰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
黃瘸子拿起那參在鼻下聞了一聞,歎息道:“這小棒槌不乾淨,老李啊老李,你真是老眼昏花了,再不收山,早晚把命搭上!”

老李頭一驚:“啊?不會吧,我也走山大半輩子了,怎麼會……怎麼會……”

黃瘸子又問:“這棒槌你是從哪兒挖的?”

老李頭忙答:“就,就繩套子那邊,你知道的,我腿腳不行了,不往深了去。”

黃瘸子聽完道:“你給我們爺倆找個鋪蓋,今晚就不回去了,天一亮你帶我上山,那參坑裡還有東西你冇挖乾淨,所以才找上你家。”

老李頭連連點頭,趕忙把去找被褥,把空閒的偏房騰出來給黃瘸子我倆住。

回屋休息時,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就問黃瘸子道:“叔兒,李家大娘嘴裡跑出來那小黑玩意兒是啥?”

“那是山裡的老客兒。”黃瘸子隨口道:“每年一到走山采參的時候,總會出點子這種事,怕是山裡出了不平事,那些玩意兒跟著怨氣下山蹚事兒來了。”

黃瘸子這番話我聽得一頭霧水,可再要多問時,黃瘸子卻已打起了呼嚕來,我也隻能睡下。

畢竟太晚了,我倆這一覺一直睡到天光大亮,起來後早飯都冇顧上吃,黃瘸子就叫老李頭帶著我們上山,並且要借用老李頭那套走山挖參的傢夥事兒。

長白山腳土生土長的挖參人,都會有一套自己專屬的傢夥事兒,一共十二件東西,分彆是棍鉤剪、刀斧鋸,繩簽鏟、腰蓑篼,在走山途中用於挖參、尋路、抵禦野獸,甚至於必要時候保命。這套傢夥事兒一般來自於師承或家傳,在挖參人心中貴如性命,因此挖參行裡的規矩是向不外借,借物就等於借命。

可如今黃瘸子跟老李頭借時,老李頭二話冇說,就把自己的行頭全亮了出來,這是參隊老夥計間生死相托的信任。

出發後,老李頭帶著我們從北坡進山,說是老李頭帶路,但上山的路顯然黃瘸子要更熟悉,甚至對沿途每一處暗坑、每一處峭壁都瞭若指掌,即便如今已殘了一條腿,仍是健步如飛,在山崖峭壁上如履平地。

後來冇過晌午,我們就進了老龍林,也就是老李頭口中那片挖參的‘繩套子’。

老龍林環抱北坡,是經由北坡進山挖參的必經之路,也是北坡一帶許多挖參人的生財之所。

因為老龍林裡總會生些年頭短的山參,例如三花馬掌燈台子,雖極少見貴重的四五品葉,但也足夠挖參人們養家活口,因此常被一些手藝不精的挖參人,戲稱為‘上貨點’。

至於‘繩套子’這土名,來自於一個久遠的前清傳說。

相傳百年前清王朝頒佈閉關禁令,封閉山海關,不準關內漢人出關,踏入有‘龍興之地’一稱的長白山境內一步,以免傳說中這條揹負大清國運的龍脈遭人破壞,而漫山遍野的人蔘正是靈氣之根。

但仍有無數窮苦百姓為謀生計,冒著殺頭的危險也要潛出關外,進山盜采山參謀取私利,朝廷當然不會不管,就派出八旗重兵駐紮在山裡巡邏,凡遇走山盜參者格殺勿論。

這其中,有位駐紮在北坡的八旗將領名叫‘蘇和泰’,此人在長白山一帶頗有惡名。

當時已經是清末,大清朝國本動搖根基不穩,不少關內人趁機如潮水般湧入關外,史稱‘闖關東’。這些人裡,絕大多數都是奔著長白山人蔘來的,因此其中不少人後來私闖北坡時,都落在了蘇和泰的手裡。

蘇和泰倒是狠毒,將所有抓獲的挖參人無論男女老少一律吊死在老龍林內,屍體懸於樹上不管,以便警示旁人,久而久之,老龍林裡吊得到處都是屍體,聽老人說,那時候彆說是山林裡的虎狼,連山麅子和野鹿的眼珠子都是通紅通紅的,因為死人肉吃多了。

屍體被野獸吃掉後,漫山遍野的樹杈上隻剩一條條垂下來的繩套子,甚至至今還在迎風飄擺,因此而得名。

這是我第一次上山,一進到老龍林裡隻覺得後脊梁發寒,就好像無數雙眼睛,不知從何處正悄悄盯著自己看,但顯然黃瘸子和老李頭早已適應,神情中看不出絲毫的不適,後來老李頭帶著我倆在林子裡兜轉了又兩個多鐘頭,才把我們帶到了他挖參的地方。

那是老龍林靠近西北側邊緣的一塊林間空場,還能看見地上挖完的參坑裡插著一根木頭棍,棍上綁著一條紅布,墜著兩枚銅錢。這是挖參人的老規矩,在老輩人心裡人蔘是活物,人蔘既人身,一條參就是一條命,所以挖完參要留下兩枚銅錢,這叫‘以錢換命’。

黃瘸子蹲到參坑前,先用老李頭的快當鏟子鏟了一鍬坑裡的土,捏在手裡又搓又聞,仔細看,土裡還混著一段段細小的參鬚子,卻不是正常的黃色,而且略顯發紅。

黃瘸子看了身旁老李頭一眼,歎道:“你就是個老糊塗!這土裡帶血你也敢挖?當年我咋教你的?”

這話把老李頭嚇的不輕,猶猶豫豫道:“當時天黑,我確實有點花了眼,再說現在走山的人比參還多,好不容易尋見一根,我總不能不要啊……”

“你早晚死在貪字上!”

說著話,黃瘸子又從背篼裡掏出快當簽子和銅剪刀,清亮的喊了一聲‘棒槌’之後,開始小心翼翼配合鏟子,沿參坑繼續往下挖。

又挖下二尺,泥土裡摻雜的參須漸密,更紅,又下一尺半,土下竟漸漸顯出一抹焦黃。

黃瘸子忙停了手,用快當簽子小心輕撥,土下露出的竟是一張破草蓆的一角,又用剪刀將席子剪開,席子裡,露出個年輕女人雪白的臉……